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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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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海王国的阳台布景,样子怎么有点怪。”

“哪儿有点怪?”

“上头有个奇怪的东西。反正几句话说不清,不如你们跟我过去看看。”

乔伊斯加快脚步,朝岸边走去,一行人也快步跟上。到达水边还用不了一分钟时间,一路没人说话,也没必要说话。离盐海越近,就越靠近浮在水上的布景,越靠近布景,看上去它就显得越大。乔伊斯一直用手指着海中的布景,所以大家也都边走边盯着它看。

“咦?那是什么?”特芙拉终于开口问道。他紧紧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回头再看着大家,像在征求众人的意见。大家已经来到水边了,脚下就是浓浓的盐水,无法往前再靠近一步,但是谁也无法给予肯定的回答。

死海王国的布景贴着水面的位置上有个宽阔的舞台,上面有座冰山似的金字塔一样的造型。在白色的尖尖的山峰上,挂着一把设计用来承接上帝发怒后的雷击的剑。那把剑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泛着闪闪白光。不过,那已经是昨天以前的样子了——

不仅是剑,就连布景本身,就像一座中间突起一个枪尖似的锐角的山。两边斜坡很陡,根本无处落脚,要想攀爬上去几乎完全不可能。那个尖尖的山顶上,挂着一个看来像是圆环的东西,而且还是向下垂着。由于有点距离,所以岸上很难看清那是什么,不过,既然岸边就能看到,上面那个东西体积肯定不小。

乔伊斯脸上为何露出那种难言的困惑表情,终于得到众人的理解,他们也都嘴里说不出话来,更不知道自己露出什么表情才算合适,只能默默地相互对看着。

这时几乎没有起风,清真寺上的无数支螺旋桨只能缓慢地旋转着。站在岸边,微风不时夹着一股热沙的气味,轻轻抚摸着大家的脸颊。

事后他们回忆起这段事情时,彼此都争相坦承,当时很怕有人嘴里冒出那句话来。他们心里也都明白,光在水边站着毕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是大家还是一动不动地呆呆站着。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吃过早饭的演员和其他剧组人员也都觉得事情蹊跷,纷纷聚拢过来。

“那是什么?”

“布景上面好像挂着什么东西。”

他们站在背后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先到的六个人明明听到他们议论纷纷,仍然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聚集到岸边以后,艾维·特芙拉觉得无言的压力全都压在自己身上。虽然暂时还算承受得了,但无法一直拖延下去。他心里十分明白,那句谁也都怕听到的话只能自己来说了,这是一种责任,谁让自己当了这个正导演呢?众人都在默默等待。

“各位,感觉布景是否有点移动?”特芙拉先从这里说起。

于是乔伊斯大声回答:“噢对,绳子已经松了。”

众人的目光都往清真寺的方向看。这点毫无疑问,为了不让布景漂走,本来应该绑在黄栋屋子墙上,拉在海上的那根绳子已经不见了。也许正是由于绳子松开,才让布景浮在海上移动了吧。

“被风吹掉了吧?哎,算了。”特芙拉说着,叹了一口气,然后满脸沉痛地说出大家担心已久的那句话,“大家请上船,过去确认一下上头挂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达声音渐渐大了,当船离开岸边后,特芙拉转身对着身旁的理查德·沃金森这样说道:“理查德,如果可能,我宁愿不上这只船,真想收拾行李返回洛杉矶。真是烦死了!我不想往前再进一步看清上头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只想掉头回到派拉蒙公司的摄影棚去。”

理查德·沃金森任凭海风吹着自己前额的几根稀疏的头发,强烈的阳光照射下,一直紧锁眉头。不管任何时候,他都尽量不戴太阳镜。他只是看着特芙拉,静静地听他说话。可是听完特芙拉的这段告白后,他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船破浪前进,慢慢接近了布景。这座王国的漂浮阳台在强烈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亮光。它的威严壮观让人一眼望而畏惧,像是无言地诉说着什么,正在表达自己无所不能的意志。设计者奥利佛当时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却有一个超出原来设想的东西,浮在这座白色的巨大布景上。

船靠近了,越来越近了。坐在前排的两位女演员突然失声惊叫起来,她们身后坐着的希律王、刽子手和两名卫兵全是一身戏服打扮,真是不可思议的一帮人。如果船头装着一台摄影机,拍下他们接近布景时的形象,应该可以拍到比他们演出《莎乐美》时更加精彩的生动表情。

他们的嘴巴逐渐张开,眼睛也是一样,睁到无法再大的程度,那是人类见到世上最难以置信的情景时,因惊吓过度才能露出的那种脑子一片空白的表情。当然,脑子空白的程度每人还不一样。虽然各有差异,但慢慢总会变成满脸恐怖的表情。女演员们不断发出尖叫声,卡罗尔还吓得弯下了腰,她只敢看着自己脚下,实在不愿再抬起头来。

“噢……”文森特·蒙哥马利不禁发出悲叹,“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他的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一样,只能漏出一点沙哑的响声。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世上从来没人见过,不,是有史以来人类谁也没有见过的奇怪景象。

布景的尖尖的顶端离水面大约六十英尺高,随着船身慢慢接近位于布景底部、阳台后面的码头,顶端看来更像直直地伸向遥远的上空。除了卡罗尔外,船上的每个人都把头抬得高高的,一直凝视着顶端。

一个只穿泳裤,裸露的双脚上穿着一双白色跑鞋的人,正仰面朝天躺在上头。不,仰面躺着的说法不够恰当,因为他只是肚子朝上挂着,两端后仰,呈现大大的弓形。

舞台上的整座山就像一个个盐结晶堆积出来的巨大的冰峰,因此山顶的陡峭程度远远超过了现实里的山峰。从下面仰头往上看去,挂在高空的人的身体下看不到任何支撑点,所以他悬挂着的姿势显得很凄惨,让看到的人感觉自己的背部也产生了疼痛感似的。

只见他的头无力地向下垂着,脚尖也同样向下垂,因此他的头顶和跑鞋的鞋跟挨得非常近,双手也软绵绵地垂着,整个身体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椭圆形。

特芙拉仅仅皱了皱眉头,他已经不想再往上看了。他知道,自己的不祥预感已经完全应验了。他一句话都不想说,满脑子想到的全是《莎乐美》的将来,想到的全是已经花费了巨额资金的这部音乐片的出路!

“他为什么会到那儿去?到底是怎么上去的?”巴雷特因为亲自设计出这个布景,因此对布景的结构了如指掌。因此他感受到的震惊更远远超过其他人。他一直呆呆地望着高空。难以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幕,心想,这种事决不可能发生!

这时,众人已经把那个挂在高空中,身体弯成圆弧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了。他的腹部被一把沾着血的利刃从下而上刺穿了,这正是那把原本用于承接上帝发怒后发出的雷电而准备的剑。挂在空中的死者被这把剑剌穿身体后,挂在湛蓝的青空中。

“快看,他的头发是白的啊!”说话的是玲王奈。大家听到后纷纷点头。紧接着,所有的人有的回头,有的转向旁边,目光齐刷刷地都集中到巴特·奥斯汀身上,因为被害人很可能就是他那位最亲密的老伙伴。巴特把太阳眼镜摘了下来,满是皱纹的眼睑上看起来更是堆满了皱纹,他久久地凝视着天空。这很像按照剧本演戏时遇到的情况——下面这句台词该轮到奥斯汀说了。他被赋予对眼前这个难以解释的状况做出说明的职责。参与演戏的演员们心里都明白,静静地等待着他把这句台词说出来。

等待巴特·奥斯汀说出口的台词其实就是下面这句话。他鼓足勇气终于艰难地说出来了:“上头挂着的人就是拉里·霍华德。”

随即人群中响起了嘈杂的议论声,死者是谁这个问题告一段落后,众人又开始纷纷私下猜测起造成这场悲剧的令人费解的原因来。

船慢慢降低了速度绕过布景,往后面的码头开去。驾船的是罗德·法洛。他和奥利佛已经在认真地思考登上这座人工岛以后该做的事情了,也就是说,到底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把挂在高空中的拉里的尸体搬下来。这是件极难做到的事。如果这种事发生在平常的布景房里倒也好办,只要使用摄影棚里的吊车就可以把尸体吊下来。如果发生在市区内的外景地,那么顶多让消防队来帮忙也能解决。可是这些条件这里根本找不到,事件发生在以色列沙漠的正中间,更况且还是在海面上。不用说,这里既找不到吊车,也找不到消防队。外景队里也没备着能够得到那种高度的梯子。建造这座塑料制成的悬崖时,还从未考虑过有朝一日需要爬上去的事,两边的峭壁建造得光溜溜的,甚至想找个套绳索的地方也没有。

这桩案子真是人制造出的吗?奥利佛、沃金森、乔伊斯·伊兹那、罗德·法洛以及约翰·特拉维斯等人心里不约而同地这么想。光是思考如何把尸体搬下来,就已经够让人伤透脑筋的了。如果这桩案子是人做的,也就是说,是人把拉里搬到那么高的地方,再用那把剑刺死他。如果凶手和自己一样,是个人的话,那他到底使用的是什么手段?围观的众人个个目瞪口呆,虽然谁都没有说出口,但心中却都产生了一股想顶礼膜拜的冲动。

据《马可福音》上的记载,耶稣基督当年曾在死海北边的加利利湖畔的塔不哈村,拿着当地儿童奉献给它的五个饼和两条鱼,望天祝福后掰开分给众人吃,居然使五千多位饥饿的民众吃饱了。《马可福音》还记载了耶稣履海的故事,有一天耶稣基督的弟子们在加利利湖上顶风划船,十分辛苦,于是耶稣就在水面上行走,一直“走”到船上,而且使湖面霎时风平浪静。

而现在呈现在外景队成员面前的奇迹,一点也不比《新约·圣经》记载的奇迹逊色。如果能够解开眼前这个不可思议的谜团,耶稣基督当年是如何创造的奇迹,也一定能迎刃而解了。

仰望万里无云,一碧如洗的湛蓝色的天空,众人的大脑中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从遥远的青空中,拉里·霍华德就像一个白点似的仰面往下掉,乍看起来是慢慢下落的,但其实速度惊人,他落在下面的死海阳台山顶的剑上,剑尖猛地剌穿了他的肚子。

玲王奈久久地抬头仰望着拉里·霍华德的尸体,但卡罗尔·达内尔却因为悲伤过度,以及对超自然力量产生了畏惧,一直埋头哭个不停。不知何时开始,一个字眼已经清楚地浮现在众人的心头,并渐渐固定了下来。这就是——“天谴”。

至此,所有的成员都清楚,影片《莎乐美》的前途已经消失了,拍摄也只能终止了。无疑,这一定是上帝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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