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1/2）

像大部分二手书店一样，我们开发了不少副业。比方说，我们兼营二手打字机，也卖邮票——我是说，用过的邮票。 集邮者是古怪、沉默、像鱼一样的一类人，各种年龄都有，但都是男性；显然，女人并不觉得把一张张小巧的彩色纸片贴进集邮册里有什么特别的趣味。我们也岀售六便士一份的星象图，编者号称自己成功预言了日本地震。它们装在信封里，我从来没打开来看过，但买过的人常常回来告诉我们他们的星象图“特准”。（如果星象图说的是你对异性有很强的吸引力，而最大的缺点是慷慨，你肯定会觉得它“特准”的吧。

乔治·奥威尔，《书店回忆》

对二手书店来说，也许各种副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如果手头有钱，时机合适，我就会去邓弗里斯的拍卖会淘各种能在店里卖的杂项。目前店里有一只乔治王朝时代的橡木书桌（70镑），两对维多利亚时代的草地保龄球（每对25镑），十七个各式花盆（价格不一），一块结实的维多利亚时代挡火隔板（300镑），一些版画复制品、画作和一张红木桌子（75镑），还有各种各样的便宜首饰、人造珠宝，安娜把它们归拢在书店一角，取了个名字：“世界最小古董店”。可不是我的主意。仔细挑选一下，这类东西颇能烘托气氛，因为可以把建筑的故事向顾客娓娓道来：这地方先是一个家，后来才转变为商店——起初在1899年是布料店，然后在1950年代成了食品杂货店， 从1992年起开了书店。文身控桑迪的手杖也放进了杂货堆， 但愿书痴们在店里尽情浏览时，这些东西足以让他们不爱读书的伴侣不感到无聊。

8月1 日，星期五

网店订单：4

找到的书：4

妮基看店。

今天早上，屈赛过来问好。今天是她生日。

我：“生日快乐，屈赛，祝你今天开开心心。”

妮基：“哎，屈赛，你离死亡又近了一年。”

诺里拿来了他做的用来替换书店门口的“书螺旋”的混凝土书本样品。我以前是用玻璃纤维树脂包上真书来制作的，但一来做起来费事，二来每三年就得更换。混凝土虽然成本高，不过一劳永逸。

迪肯先生来店里取走了《阿基坦的埃莉诺》。“反正我要来威格敦看医生，索性就把书取了。”

下午4点30分，我爸妈过来喝了杯茶。十五年前，差不多在我买下书店的时候（在他们热情的鼓励之下），我爸从农场退休了。他们卖掉了农场和宅子——我小时候，他们把房舍改造成了度假小屋一然后在2000年，搬去了五英里外的现代化住宅，当时恰好是他们搬进农庄的三十年后。土地他们还留着，租给了别人。我妈向来是事业的主导者，依然忙于开展各种计划，我爸呢，退休后则一直在修古董车。第一辆是宾利，最近在修一辆阿尔维斯。他们离开五分钟后，我给店门上锁，这时看到我妈正在扒拉我那辆新车后门上的圣安德鲁十字旗贴纸。

下班后，我去“庄稼人”同卡勒姆和屈赛喝了一杯，庆祝屈赛离死亡又近了一年。

流水：26398镑

顾客人数：31

8月2日，星期六

网店订单：4

找到的书：4

今天妮基当班，而且奇迹般地准时到店。上午凄风苦雨，不过下午放晴了，两三点钟我收到了凯蒂发来的短信。我答应让她夏天来上班，她明天就报到。哎呀，这么一来，我只好削减劳里的工作时间了，因为付不起两份薪水。

妮基已经准备停当，星期三去爱丁堡书展分发“开卷随缘俱乐部”的宣传资料，于是我上网查了查她应该把哪些活动和作者当作目标。结果书展要到下个星期六才开始，是她搞错了时间。

“文洛克图书”(在西罗普郡的马奇·文洛克)的安娜·德雷达和她的伴侣希拉里来了。她们刚从北尤伊斯特度假归来，应我之前的邀请en route来小住。我们聊书店聊到很晚。难得有机会和其他书商交换意见，而听到同行也在面对主要由亚马逊凶残的进军带来的问题，总是令人感到安慰的。安娜适应目前局面的办法是减少正式雇员，依靠志愿者——这一点我没有考虑过一还有在店里办活动。她们会在这儿住上几天。

快打烊时，一个阿伯丁郡巴勒特的男人打来电话。他有一批关于极地探险的书很想出手，所以我和他说定下周三碰头。如果品质过关，那种书应该会在即将到来的图书节上畅销。

流水：49549镑

顾客人数：36

8月4日，星期一

网店订单：7

找到的书：7

法定假日。凯蒂和劳里今天都在店里。学医的唯一作用似乎只是让凯蒂变得更尖酸刻薄了——她来的时候，我正赤脚站在店里，她说我这副样子，书店不像书店了，倒比较像收容所。

一个客人拿来了四箱关于中世纪文学的书。我挑了一些，给了他60镑。凯蒂花了一整天按字母顺序整理了犯罪小说类书籍，完成了安德鲁开了个头却碍于难度无法做完的工作。

我在清理心理学类的书架时，撞见一本叫《原子结构与化学键》的书，显然是妮基放过去的。周五我要找她聊聊这个问题。我还发现她自创了一个新的类别，叫“大后方小说”。 我立马撤掉了这个区域，把书收进箱子里，留待重新上架。

希拉里对加文·麦克斯韦尔特有兴趣，于是我带着她和安娜去兜了个风，看看他童年住过的埃尔利格之屋、蒙雷斯的麦克斯韦尔纪念碑和蒙雷斯宅邸。之后我去了举办家畜展的场地，趁着夕阳无限好，用装有一台小型gopro摄像机的无人机拍了一组空中镜头。

好几年前，有个朋友送了我一本她心目中数一数二的书：约翰·肯尼迪·图尔的《笨蛋联盟》。它一直放在我“待读” 的那堆书上，所以在打悸后，我翻开此书读了起来。

流水：346镑

顾客人数：26

8月5日，星期二

网店订单：0

找到的书：0

今天，劳里和凯蒂还是同时在店。我真的亟需把她俩分开，因为两个人的工资我是付不起的。下礼拜开始，她们一人工作三天，没有重叠的日子。

今天没有订单，我怀疑“季风”系统又出了岔子。已经写邮件过去知会他们了。

安娜和希拉里动身回马奇·文洛克了，不过在走之前，她俩说想带一个读书小组再访威格敦，明年二月在店里开办创意写作课程。我提醒她们要注意天气。她们好像并没有打退堂鼓。我吃不准开这种班能不能带来经济收益，所以建议说第一年可以免费把房子给她们用一她们似乎觉得客厅是个理想场所一如果能赚到钱，我们可以合计合计开第二次班，到时付给我小额租金。

凯蒂花费一天整理了一遍诗歌部分，把那些书理出了一个混乱无序的模样。

下午3点，网断了。

流水：55034镑

顾客人数：52

8月6日，星期三

网店订单：0

找到的书：0

今天早上我下楼开店的时候，网还是连不上，于是我打电话给我的新供应商“巨人电信”，他们回复说我需要新的用户名和密码。听到我说情况紧急，因为我接不到订单了。他们答复会让技术人员回电，所以出门前，我给劳里和凯蒂交待了应该怎么应对。

昨晚下了很大的雨，上午是阴天，虽然预报里说天气好不了，后来还是放晴了。天好得正是时候，因为今天是威格敦展览会日。我花了大半天拍羊、拍牛、拍马、拍鸡和跟农民聊天。威格敦展览会是苏格兰最古老的农业展览会之一。两百年来每年都举办，帐篷里会坐满售卖乡村手工制品和食物的人。现场有音乐和吧台，各种娱乐活动，还有圈了很多牲畜的围栏。

下午3点45分，“巨人电信”的技术人员终于回电了，4 点我们重新联了网。拜技术问题所赐，两位姑娘没法把书录到网上了，我发给她们的两份薪水算是白费了。

劳里和凯蒂去帐篷里参加了展览会之后的派对，然后在店里过了夜。凌晨1点我上床时，她俩还没回来。

流水：38690镑

顾客人数：43

8月7日，星期四

网店订单：6

找到的书：4

劳里是上午8点50分起床的，凯蒂则睡到9点15分。两人看起来都宿醉得厉害，今天算是指望不上了。

流水：33705镑

顾客人数：28

8月8日，星期五

网店订单：3

找到的书：2

妮基在家制作下星期要带去爱丁堡书展宣传“开卷随缘俱乐部”的东西。她计划下周三和周四去现场分发传单和免费的书， 其中大部分——她现在才告诉我——都是不经我同意从书架上拿的。

我中午之前到达了巴勒特，找到了那个宅子。那是一片每家每户都带浮夸的玫瑰园的又小又乏味的平房中一幢又小又乏味的平房。迎接我的男人个子不高，胡子拉碴，穿着晨衣和拖鞋。他太太也是一样的穿着。屋里逼仄而杂乱，每个表面都积了一层灰尘与污垢。每间房里都有书，有很多堆在楼上一个改造过的阁楼里，有一条非常局促的楼梯通往那里。他太太给我泡了一杯茶，我四处看书的当儿，他们在看电视。他们很友好，但看上去并不想聊天。书稍微有点令人失望——破旧的两卷本皮装南森《北极》，企鹅版彻里-加勒德《世上最糟的旅程》，埃文斯将军《与司各特往南行》——大部分的品相都介于一般到糟糕之间。没有那种你会期待在一批极地探险类旧书里淘到的尖货——初版沙克尔顿《南极》或者豪华版《南极之心》，后者的紧缺程度就跟我今年的收入状况差不多。一个小时后，我凑了六箱子书，都是有关南极的，我们谈妥价格，300镑。那个男的和他太太都很不爱说话，待人倒也没有不友好，我之前认定他应该不太会聊起自己的情况，结果在把书搬上货车的时候，我问了他一句是什么引起他对南极的兴趣的，他竟出奇地兴奋起来。三十多岁时，他曾是英国南极科考队的成员，为做研究在那边待过好几个夏天。我实在不该小觑买书和卖书的人。

下午1点刚过，离开了阿伯丁郡，驱车向南。下午6点到家。

流水：10698镑

顾客人数：19

8月9日，星期六

网店订单：4

找到的书：4

今天天气棒极了，妮基在店里。下星期我有好几天要出去捕鱼，所以我俩讨论了好几项我不在时务必要完成的工作。对于这些话妮基能不能听进去，我不太有信心，甚至可以说毫无信心。估计我不在店里的时候，她会怎么高兴怎么来吧。

妮基下班刚出门，有个骑着电动踏板车的人差点儿把她撞倒在人行道上。我的第一反应是安迪，就是那个几个星期前买她车的人。我正思考着她被自己的踏板车撞倒这件事中的反讽意味，妮基回来了，要取她放在角落里的帽子。我问她最近有没有见过安迪，因为我好像有一阵没见过他了。她的回答带着那种相信死亡是开始而非结束的人特有的随便与淡然：“他上星期死了。”

流水：33687镑

顾客人数：25

8月10日，星期日

网店订单：3

找到的书：3

开车去莱尔格捕三天鱼，同行的有我朋友弗里德里克、费奈拉和几位他俩邀请来的客人。a9公路蜿蜒曲折，你在独自开车的时候尤其感到长路漫漫，因为大部分路段都没有广播信号。通常我可以重新调至长波频率，收听国际板球特别锦标赛的赛况转播，但昨天英格兰队在最后一天击败了印度队，所以路上连这个伴也没有了。暴雨下了一整天，天气预报说这种情况差不多要持续一星期。对捕鮭鱼来说，河里水位低时比较理想，不过看样子这次是没希望了。

这趟旅行是我今年的重头戏，我之前一直担惊受怕会不再受到邀请——也许是因为我捕鱼(和交际)能力堪忧。弗里德里克一家和其他一些人共同拥有在欣河和奥伊凯河捕鱼的权利，他们在莱尔格村外不远有栋面积很大的别墅。在过去几年里，每年我都有幸受邀可以在苏格兰最好的鮭鱼水域捕上几天鱼。我现在已经认识了大部分其他受邀前往的人——每年都会变——这一次还见到了弗里德里克跟他第一任妻子的孩子威尔弗和黛西，来宾则包括与我同校过几年的比菲和初次见面的威尔，他这人很有意思。

欣河颇为壮丽;穆罕默德·阿法耶兹在欣河瀑布附近建了个游客中心，那里有个平台，人们可以站在上面观看等在瀑布深水处的鮭从水里露头，然后迅速穿过瀑布，游去河流上段产卵。欣河是水力发电系统的一部分，它流经一条又深又陡的峡谷，穿过一片风景如画的阔叶林，又猛地下落，汇入萨瑟兰狭海峡。欣河能带来某种真正的古老感——也许是它与冰河世纪的联系使然——或者河道上遍布的那些同房子一般大的巨砾——又或者某些地质变化让你不禁充满代入感，因为这条河仍然沿着莫伊内推覆体的志留纪断层线披荆斩棘缓缓流过。 奥伊凯河上段水域的景色类似，但那边的风光比较开阔：欣河的四周皆是峭壁，困于峡谷之中，而且有一年我碰巧发现它已被纳入水力发电计划。当时我跪在河里的一块礁石上，有个水力发电技术员准是已经决定要打开闸门。我正集中注意力用假蝇瞄准水里的目标，自然没注意到河水快要淹没我腿下的礁石。等我反应过来，礁石和河岸中间的水已经升高到我只能踵水上岸的地步——高统胶靴里灌满了水，身上也湿透了，踉踉跄跄地走向岸边的树，踏上回家的路。

8月日，星期一

网店订单：4

找到的书：3

早上7点，狂风暴雨的喧闹声把我吵醒了。我和弗里德里克从他家的别墅开车到欣河见了渔猎向导。水位达到5英寸的欣河和水位达到11英寸的奥伊凯河都是不适合捕鱼的。水都太多了，于是我俩又开去两条河的瀑布看看水量这么大，鱼冲过瀑布会是怎样的景象。

流水：46746镑

顾客人数：45

8月12日，星期二

网店订单：4

找到的书：2

早上7点30分，和其他来宾之一的威尔一起起床。威尔是弗里德里克的老朋友。我们开车去了奥伊凯河上的3号猎区， 水位非常高。渔猎向导彼得到场的时候，我恰好捕到一条18 磅重的鮭鱼。结果那是今天我们在奥伊凯河上唯一的收获。下午我去了欣河捕鱼，在瀑布上面错失了一条巨大的鮭鱼，就几秒钟光景，它就把我螺旋轮上的钓丝全部扯了开去，还一直向前游，在尾流里留下一个“v”。我很肯定那条鱼30磅都不止。要是跟别人说起这件事来，不知道有哪个会信。

流水：53457镑

顾客人数：54

8月13日，星期三

网店订单：5

找到的书：4

一早上都在捕鱼。吃过午饭，我同他们道了别，出发去格拉斯哥。找了家旅馆过夜，明天早上在附近有笔收书生意要做。

流水：29770镑

顾客人数：25

8月14日，星期四

网店订单：3

找到的书：3

早上8点醒，开车去格拉斯哥见一对年轻夫妇，他们要搬家，决定卖掉藏书。其中包括各种各样登山相关的书，我挑满了三箱，出价75镑。在他们工作间的书桌上写支票的时候，我不小心推了一下显示器旁的鼠标，结果激活了原本休眠中的屏幕。跳出来的是一家炮友网站，一个非常迷人的黑头发年轻姑娘映入我眼帘。幸好当时他俩都不在屋里，那位妻子回来取支票时，屏保已经恢复了。

我把三箱书装上货车，启程回家，12点30分到了店里，结果发现劳里和凯蒂没在工作，而在一边聊天一边听音乐。柜台乱糟糟的，桌上和整个空间都丢满了书和纸片，于是我教育她俩要讲究整洁，她们回敬我说我简直是个挑剔的老妈子，还模仿我的样子。我只好查了查河流的水位，决定下午去附近的敏诺克河再捕一条鮭鱼，这项计划最后彻底失败了。

4点30分我回到店里，看到我妈正在带着我侄子贾尔斯参观书店。她特别喜欢带人参观我的店。多年前的一次，在图书节期间，我回卧室拿凿子，撞见她正在屋里和明显浑身不自在的琼·贝克威尔大谈我室内装潢方面的品位。

快5点时，一位老先生来到店里，说他过世的姐妹在“厄尔河上的浩克”附近的家里有些书(大约800种)，问我们能否帮他处理。他亟需清掉这批书，因为他只在这里待到星期六，我答应明天吃完午饭就过去看看。

流水· 29969镑

顾客人数：32

8月15日，星期五

网店订单：3

找到的书：0

凯蒂今天看店，代妮基的班。

“季风”又崩溃了，我们无法获取定位器代码，找不到客人下单的书。其中有本埃姆林·威廉姆斯十的《天生同志》。

吃过午饭，我开车去“厄尔河上的浩克”看那批书。那座小村庄离我大概三十五英里远。书放在一座非常漂亮的白色小屋里。屋里很乱，但放满了雅致的古董家具和画作，书呢，各种类别都有。稀罕货不多，有很多比较不错的书因为三月份的一场大水发霉、泡坏了，不过我找到了一套两卷本的1755 年版《堂吉诃德》和几册初版a a米尔恩作品。这些书、画作和家具来自一个大户人家，大宅子卖掉后家族内部就分了财产。这些东西放在农村小屋里显得格格不入，如果它们有思想，当初肯定会觉得买家应该住在更阔气的地方。那位老先生和他孙子住在那儿，话很少。我注意到我和他孙子穿了一样的运动鞋，可一向他指出这点，他竟然大惊失色。我挑走了十二箱书，给老人家写了张525镑的支票。

回到店里时，我看到一张凯蒂回家前留的“待完成的事”清单，其中包括“修季风系统”。问题出得太频繁了，也许是时候换一个系统了。四分之一的时间里都无法运行，虽然技术支持不错，但总部在俄勒冈州，比我们慢八个小时。我快打烊的时候，刚巧是他们开始上班的点。

流水：21798镑

顾客人数：26

8月16 日，星期六

网店订单：5

找到的书：0

今天店里就我一人。“季风”还是瘫痪中，就是说连昨天订岀去的书的定位器代码我们也没法找。妮基去了爱丁堡书展，分发俱乐部传单的同时也播撒同样份额的智慧。下午4点，我收到她的短信说她已经放弃，最后去了酒吧。